杜甫七言歌行《丽人行》读记
（小河西）
此诗作于天宝十四载（755）春。十一载十一月李林甫死，杨国忠兼右相。之后几年，杨国忠为大唐二号人物，势倾朝野。【《旧唐书-杨贵妃传》：“有姊三人，皆有才貌，玄宗并封国夫人之号：长曰大姨，封韩国；三姨，封虢国；八姨，封秦国。并承恩泽，出入宫掖，势倾天下……玄宗每年十月，幸华清宫，国忠姊妹五家扈从。每家为一队，着一色衣；五家合队，照映如百花之焕发。而遗钿坠舄（xì），瑟瑟珠翠，灿烂芳馥于路。而国忠私于虢国，而不避雄狐之刺；每入朝，或联镳（biāo）方驾，不施帷幔。每三朝庆贺，五鼓待漏，靓妆盈巷，蜡炬如昼。”】
丽人行（杜甫）
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。态浓意远淑且真，肌理细腻骨肉匀。
绣罗衣裳照暮春，蹙金孔雀银麒麟。头上何所有，翠为㔩叶垂鬓唇。
背后何所见，珠压腰衱稳称身。
【注释】三月三日：上巳节。主要活动为禊祓（xì-fú），即结伴在水边举行祭礼，洗濯去垢，消除不祥。后又增加祭祀宴饮、曲水流觞、郊外游春等内容。【《后汉书-礼仪志》：“是月上巳，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，曰洗濯祓除，去宿垢疢（chèn）为大洁。”《剧谈录》（唐-康輧）：“曲江池，本秦世隑洲，开元中疏凿，遂为胜境……花卉环周，烟水明媚。都人游玩，盛于中和、上巳之节。彩幄翠帱，匝于堤岸，鲜车健马，比肩击毂。上巳节赐宴臣僚，京兆府大陈筵席，长安、万年两县以雄盛相较。”】
态浓：妆扮浓艳。《柳》（唐-方干）：“态浓谁为识，力弱自难持。”意远：意趣超逸。《谢赵王示新诗启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落落词高，飘飘意远。”
淑：水清澈。《说文》：“淑，清湛也。”引申为善美。《关雎》（诗经）：“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淑且真：真善美。《神女赋》（东汉-王粲）： “惟天地之普化，何产气之淑真”。
骨肉：身体。《礼记-檀弓下》：“骨肉归复于土，命也！”
绣罗：刺绣的丝织品。《宫中行乐词》（李白）：“小小生金屋，盈盈在紫微。山花插宝髻，石竹绣罗衣。”
蹙（cù）金：用金线绣花的一种刺绣方法。《北里》（唐-孙棨）：“东邻起样裙腰阔，刺蹙黄金线几条。”
㔩（è）叶：㔩彩。发髻上的花饰。《玉篇》：“㔩彩，妇人头花髻饰也。”唇：边沿。鬓唇即鬓角，鬓边。《燕子龛禅师》（唐-王维）：“岩腹乍旁穿，涧唇时外拓。”
衱（jié）：《尔雅-释器》：“衱谓之裾。”郭璞注：“衣后襟也。”腰衱：裙带。《感讽》（唐-李贺）：“腰衱佩珠断，灰蝶生阴松。”参阅：《羽林郎》（东汉-辛延年）：“胡姬年十五，春日独当垆。长裾连理带，广袖合欢襦。头上蓝田玉，耳后大秦珠。”稳称：工稳妥帖。《杂兴》（唐-权德舆）：“巫山云雨洛川神，珠襻（pàn）香腰稳称身。”
【大意】三月三日阳春时节天气清新，长安城中曲江水畔聚集好多美人。妆扮浓艳神情超逸美丽自然，皮肤细腻光滑身材匀称。刺绣的衣裳与暮春的景色相映生辉，上面绣着金丝的孔雀还有银丝的麒麟。头上戴的是啥？翡翠作的发饰垂挂在两鬓。背后能看见啥？珠宝镶嵌的裙腰匀称合身。
就中云幕椒房亲，赐名大国虢与秦。紫驼之峰出翠釜，水精之盘行素鳞。
犀箸厌饫久未下，銮刀缕切空纷纶。黄门飞鞚不动尘，御厨丝络送八珍。
【注释】就中：其中；居中。《望江南》（隋-杨广）：“湖上风光真可爱，醉乡天地就中宽。”《诗》（唐-寒山）：“我有六兄弟，就中一个恶。”云幕：如云帷幕。《西京杂记》卷1：“成帝设云帐、云幄、云幕于甘泉紫殿，世谓三云殿。”椒房：椒房殿，汉皇后所居殿名；泛指后宫。《西都赋》（汉-班固）：“后宫则有掖庭椒房，后妃之室。”《三辅黄图》卷3:“椒房殿，在未央宫，以椒和泥涂，取其温而芬芳也。”后因称皇后为椒房，皇后家属为椒房亲。
赐名：指天宝七载（748）玄宗赐封杨贵妃大姐为韩国夫人，三姐为虢国夫人，八姐为秦国夫人。
紫驼之峰：或指珍品“驼峰炙”。《酉阳杂俎》卷7：“将军曲良翰，能为骏鬃驼峰炙。”也或指驼峰饺子。《东京梦华录》卷9“凡御宴至第三盏，方有下酒肉、咸豉、爆肉、双下鸵峰角子。”
水精：水晶。《后汉书-西域传-大秦》：“（大秦）宫室皆以水精为柱，食器亦然。”素鳞：指白鳞鱼，或泛指鱼。《笙赋》（晋-王廙）：“厌瑶口之陆离，舞灵蛟之素鳞。”
犀箸（zhù）：犀牛角作的筷子。《酉阳杂俎》卷1：“安禄山恩宠莫比，锡赍无数。其所赐品目有：……金平脱犀头匙箸。”（金平脱：一种贴金工艺。）厌饫（yù）：吃饱，吃腻。《哀时命》（汉-庄忌）：“时厌饫而不用兮，且隐伏而远身。”
銮刀缕切：銮刀指带铃铛的刀。缕切：细切。《西征赋》（潘岳）：“雍人缕切，銮刀若飞。”刘良注：“缕切，言切鱼细如线缕也。”纷纶：忙碌，杂乱。《在江南赠宋五之问》（唐-骆宾王）：“文史盛纷纶，京洛多风尘。”
黄门：宦官。东汉黄门令由宦者充任，故称。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（晋-嵇康）：“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！”李周翰注：“黄门，阉人也。”《明皇杂录》卷上：“虢国每入禁中，常乘骢马，使小黄门御，紫骢之骏健，黄门之端秀，皆冠绝一时。”飞鞚：策马飞驰；飞马。鞚：带嚼子的马笼头。《拟古》（南朝宋-鲍照）：“兽肥春草短，飞鞚越平陆。”
丝络：青丝络头，金丝络头。指马笼头。《赠别新林》（梁-吴均）：“风乱青丝络，雾染黄金羁。”八珍：八种烹饪法；泛指珍馐美味。《三国志-卫觊传》：“饮食之肴，必有八珍之味。”《周礼-膳夫》：“珍用八物。”
【大意】其中有几位都是后妃的亲戚，里面有韩国、虢国、秦国三位大国夫人。青黑色的锅中烹出了紫驼峰肉，水晶盘中端来鲜美的白鳞。因吃腻她们拿着犀角筷子久不动，厨师们快刀细切空忙一阵。宦官骑马飞驰不敢扬灰尘，御厨车马不息送奇珍。
箫鼓哀吟感鬼神，宾从杂遝实要津。后来鞍马何逡巡，当轩下马入锦茵。
杨花雪落覆白蘋，青鸟飞去衔红巾。炙手可热势绝伦，慎莫近前丞相嗔。
【注释】箫鼓：两种乐器名。《秋风词》（汉武帝）：“横中流兮扬素波。萧鼓鸣兮发棹歌。”
杂遝（tà）：同“杂沓”、“杂踏”、“纷踏”。纷杂繁多。《刘向传》：“杂遝众贤。”《正会》（魏-曹植）：“珍膳杂遝，充溢圆方。”要津：要路；显要。《古诗十九首》（魏晋）：“何不策高足，先据要路津。”
逡（qūn）巡：从容。《庄子-秋水》：“东海之鳖，左足未入，而右膝已絷矣，于是逡巡而却。”成玄英疏：“逡巡，从容也。”《颍滨遗老传下》（宋-苏辙）：“陛下端拱以享承平，大臣逡巡以安富贵。”
锦茵：锦制地毯。《题二首后重有戏赠任秀才》（唐-李商隐）：“遥知小阁还斜照，羡杀乌龙卧锦茵。”
杨花：柳絮。《采薇》（诗经）：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”。《春赋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新年鸟声千种啭，二月杨花满路飞。”典“杨白花”。北魏宣武帝死后，年仅六岁的元诩继位，皇太后胡充华垂帘听政。《梁书-杨华传》：“杨华，武都仇池人也。少有勇力，容貌雄伟，魏胡太后逼通之。华惧及祸，乃率其部曲来降。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，为作《杨白华》歌辞，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，辞甚凄惋。”《杨白花》（北魏-胡充华）：“阳春二三月。杨柳齐作花。春风一夜入闺闼。杨花飘荡落南家。含情出户脚无力。拾得杨花泪沾臆。秋去春还双燕子。愿衔杨花入窠里。”
白蘋：即四叶菜、田字草，生于浅水中。《埤雅》卷16：“世说杨花入水化为浮萍。”
青鸟：神鸟名，西王母使者。《汉武故事》（汉-班固）：“七月七日，上于承华殿斋，日正中，忽见有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……有顷，王母至，乘紫車，玉女夹驭……有两青鸟如乌，侠侍母旁。”后遂以青鸟为信使的代称。《为王宽与妇义安主书》（陈-伏知道）：“玉山青鸟，仙使难通。”《无题》（唐-李商隐）：“蓬山此去无多路，青鸟殷勤为探看。”红巾：红色巾帕。《咏柳》（梁-萧绎）：“枝边通粉色，叶里映红巾。”
炙手：比喻权势气焰之盛。《两京新记》（唐-韦述）：“安乐公主，上之季妹也，附会韦氏，热可炙手，道路惧焉。”
【大意】箫鼓悲哀之乐感动鬼神，随从很多个个都身居要津。一个后来的骑马官人从容自得，帐前下马直接从绣毯上走进帐门。杨花像雪飘落覆盖白萍，青鸟飞去衔着红丝巾。杨家气焰很盛权势无与伦比，切勿近前以免丞相发怒斥人！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前十句用工笔彩绘仕女图。写水边丽人意态、皮肤、身材、衣服配饰。总之就是“态浓意远淑且真”，真善美全占。非一般女子。接着八句笔锋一转，先点出水边丽人身份。本来应写韩国、秦国、虢国三夫人，受字数限制只写俩。然后写她们的生活。吃的是“紫驼峰”，“白素鳞”，用的是水晶盘，拿着犀角筷子却久久未下。吃厌了，厨师白忙活了。不仅如此，还有黄门不断传送宫中御厨制作的八珍，太监们送菜飞马疾奔，却能“不动尘”，也不知是乍做到的。玄宗也真是体贴入微，生怕几个大姨吃不好。“箫鼓”二句承上启下。写三个大姨山吃海喝早已生厌，又搞了点文艺演出。不知请没请李龟年，反正没请李白。李白已“赐金放还”。（三位大姨对李白擅长的事也不一定有兴趣）。三家人丽江春游，身边还有很多“宾从”。杜甫认为这些宾从非一般人士，个个身居要津。接着主角出场。作者没说主角是谁，但他可以大摇大摆从容自得地径直在三个大姨的幕帐前下马，所谓“当轩下马入锦茵”。“入锦茵”之后，自然就进了幕帐。之后，杜甫能看到的就只剩下杨花白蘋青鸟红巾。阳春三月杨花飘飘是实景。丽江中大片白蘋也是实景。青鸟或许亦实景。但这青鸟衔红巾就不知是不是实景。杜甫似乎想告诉我们，这位后来者进到幕帐干啥俺真的没看到，俺只是看到了通风报信的青鸟衔了个红巾，只是看到了杨花落在白蘋上，白花花一片。（“杨白花”这典实在太精彩。）后二句点出诗旨。俺这首诗只是说主角和三个大姨炙手可热，其它啥都没说。你们还关心那些幕帐里面的事吗？杜甫说“慎莫近前”，切勿靠近，丞相要发火的。此诗讽刺了杨家兄妹骄纵荒淫的生活，曲折地反映了君王的昏庸和时政的腐败。描摹维妙维肖，细腻生动，含蓄不露，入木三分。
【参考文献】赵永刚《杜甫《丽人行》“红巾”新探》《人文世界》2016(00)（该文认为红巾特指杨贵妃的脸巾。）
武晓红《杜甫《丽人行》名物考释图证》《中文学术前沿》2011(0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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